【一切安好】並不安穩

文/ 袁瑋熙

21/3/2012 並不安穩

過去幾個月,香港正值風雨飄搖的日子,

從雙非自由行激起的反中情緒,到目前港人不由作主的特首選舉,風浪接踵而來。牛津猶如一座避風港,每日專注在留學和學術生活之中,走著同一條路,出入同一座圖書館,煩惱的事都像窗外的風雨,外面情況怎壞,斗室內的歲月依然靜好。城市正在死亡的邊緣,我們身在異地,又能感受到甚麼、做到甚麼呢。

大抵這種安穩,是短暫而虛幻的。為了不安於這種置身事外的狀態,一些牛津的香港同學和我去年起組成了一個香港政治讀書會,形式是每次選好題目,讀一些文章、或一本書,然後隔幾星期討論。讀書會的規模很小,原初只有幾個人,最近才有更多朋友(包括澳門的同學)加入,但一切依然從簡。雖然談不上是政治參與,但至少希望討論能夠帶出不同觀點,將真理越辯越明,期望在一向被認為是傳統精英搖籃的牛津,會有一把稍不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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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安好】 The Art of Busking

文/袁瑋熙

不論平日或週末,遊人如鯽的牛津大街上,總可以找到街頭賣藝者的踪影。這些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藝術家,有的抱著結他自彈自唱,有的一群人和音合唱,有的彈奏樂器孤芳自賞,也有不是表演音樂的,或賣弄雜技或展示魔術,使盡渾身解數,博取觀眾一笑。印象較深刻的,是一次爵士結他和二胡的二重奏。那是數月前的早晨,走在微冷的街上,輕快的爵士曲由遠漸近,不遠處有兩人正在演奏得出神。記得結他手是個白頭老漢,肚腩大得能架起結他,但手指卻像舞步般輕盈,拉二胡是個華裔青年,黑超長髮,乍看有點廟街feel,但彈奏時還是得心應手,拉得來去自如。我佇立在街上自我陶醉,聽得猶如置身仙境,許久未能忘懷。

此城有才華的藝術家實在不少,當然偶爾會遇到打醬油的,但總括而言水準還是很不錯的。遊人或駐足欣賞,或隨緣樂助,或匆匆走過,或視若無睹,但一般不會投以蔑視目光,也不會無理投訴(當然實際情況要問賣藝者)。即使賣藝者在熙來攘往的行人路上「阻街」,只要他們領取了市政府發放的通行證(busking card),在許可的街道上表演,警察就不會將其趕絕,不會將其稱作行乞或製造噪音。Busking Card的申請手續極容易,只需普通的個人資料(姓名、地址、電話等)便可,連表演什麼也無需列明,與管理主義見稱的英國人(或英國殖民者?)顯然格格不入。說到此處自然要數香港的不是了,但多餘的話也不用多說,知道的朋友自然心領神會。

【一切安好】錢鍾書與牛津

文/袁瑋熙

有段日子書桌上總是放著錢鍾書的《圍城》,原因不是每天都看,而是每次讀了不到一半便放棄,「移情別戀」到別的書上,然後每次重讀,都發現以前看過的都忘得一干二淨(這個壞習慣到現在未改!)。直至大學一個假期,終於把它徹頭徹尾地一氣呵成,更讀得津津有味。那時在芝加哥讀書,功課繁重,生活枯燥,讀畢《圍城》卻令我對留學生活產生了另一番浪漫想像,閉上眼睛,彷彿身處浮在大西洋上的歸國郵輪,夕陽倒影在大海裡,浪濤閃出金光,眼底下好像走過了蘇文紈和鮑小姐的婀娜身影,冷不防拋來一個風塵的媚眼! 自此多讀了錢鍾書的小說散文,尤愛當中的挖苦幽默,我想我對知識人某種自以為是的戒心,對於何謂城府、何謂機心的認知,多少從錢鍾書的文字學來。可惜1949年以後,文藝服務於政治,品性低調的錢鍾書不再做小說,只是醉心學術研究,他擔任過《毛澤東選集》英譯工作,但認為是人生之污點,因而也不願別人提起。 來到牛津,打從第一天便想尋找錢先生的踪跡。先生於1935年到牛津公費留學,攻讀英國文學,據說初到貴境便摔破了門牙。他與楊絳夫妻二人居於Norham Gardens (他們譯作「瑙倫園」)。很難想像,這地方離我家只是相隔兩條街,可惜已無記載是哪一門號。先生習慣每日到Bodleian圖書館(他譯為飽蠹樓,取義吃飽的蟲)讀書,只帶上筆記和鉛筆,在書堆前埋首苦幹,就是一天了。飽蠹樓的書不得外借(也對我造成不少學習上的煩惱,下刪三百字…),因此先生的筆記,都要在裡面邊看邊做,據楊絳憶述,他做筆記的時間,有時竟是讀那本書的兩倍,想想自己做研究的時間,真是慚愧。錢先生的學院是飽蠹樓旁的Exeter College, 但夫婦二人均未有寫及學院的趣事,看來錢先生與我一樣,都是不喜歡回學院的。有小粉絲訪尋先生的踪跡,先生泉下有知,必定一笑置之。

【一切安好】 St. Cross Church

St. Cross Church

文/ 袁瑋熙

未到三月,小城似乎已有初春的滋味。前幾天回暖後,草地突然冒出了紫色紅色的野花,枝頭也吐出了青綠的嫩芽,空氣中蘊釀一種濕潤而香的泥土氣息。去年宿舍門外的樹,已長滿了比櫻花細小的白花,在微風中一片一片飄落。冬去春來,除了風景好看,生活也方便,外出隨便加一件毛衣便可,不用冷帽手套大風衣,包得像五月的粽。

趁和暖的大晴天,買了一份三文治,在回去圖書館的路上決心到旁邊的墓園一闖。小時候怕鬼,可能是鬼片的耳濡目染,所以一見墳墓,耳邊就好像奏起了殯儀館的哀樂,漫天溪錢隨風飛舞,霎眼間有白衣女鬼對我回眸一笑……長大後,怕鬼的恐懼有時還有,但墳墓早已不怕了。那年在巴黎閒逛,在聖心教堂附近闖進了一個幽靜的小墓園,大理石的墓上擺了鮮花,四周一片靜默,從那時起,竟然對神秘的墓園產生了好感。

我坐在小城墓園的長椅,在陽光下吃三文治,人生有這樣安穩靜默的時間,難得。細看下,原來四周的墓碑已經被歲月磨平,但能夠朝聞鳥語花香,夜看星河繾綣,死在這裡,也好像不錯。想著想著, 蜜蜂不知從哪裡來襲,我怕蜂,於是本能地急步走開了。連蜜蜂也怕,想什麼死亡呢,人生無常,還是不作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