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科爾賓經濟學」

《跨時》按:本文摘譯自英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者邁克爾·羅伯茨(Michael Roberts)在2015年9月發表的一篇文章,全文在此。為方便閱讀,我們在譯文中加上了標題。

英國大選將在2017年6月8日舉行。科爾賓領導的在野工黨提出了結束緊縮政策,成立國家投資銀行,對富人和財團加稅,國有化鐵路、能源、自來水,加強教育醫療養老等局部重建福利國家的政綱,獲得廣泛的、特別是青年的支持,民調從大幅落後逆轉,直逼保守黨。絕大多數自稱左翼人士,也對科爾賓的改良主義綱領讚不絕口。

與多數自稱左翼的無條件歌頌不同,羅伯茨對「科爾賓經濟學」的核心內容進行了批判分析。他指出,只要國民經濟的制高點(特別是位居中樞的金融部門)仍然在資產階級的手上,資本主義謀求利潤最大化的規律就會繼續支配國民經濟,社會財富的絕大部分就會繼續從事投機活動,迴避生產性投資。科爾賓的局部國有化措施即使成事,在資本主義危機的激流中,也會受到資本和工人的左右夾擊,陷入困境。

羅伯茨的文章沒有指出資產階級國家不可能剝奪資產階級的產權和政權的關鍵事實。儘管如此,它簡明扼要地指出了改良主義的局限,值得所有關注左傾民粹主義風潮的讀者參考。


2017年5月,英國工黨黨魁科爾賓展示大選政綱。(來源:The Independent)

「科爾賓經濟學」:極端的還是溫和的?
邁克爾·羅伯茨(Michael Roberts)
2015年9月11日

朱立冬 編譯
2017年6月5日

【前略】

……對我來說,「科爾賓經濟學」的問題在於,只是反對緊縮政策是不足的。科爾賓若有機會實行他的顧問們促使他提倡的主要經濟政策,英國的經濟會不會得到變革,英國大多數人民的生活條件會不會因此得到不可逆轉的改善,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這正是我存疑的地方。「科爾賓經濟學」的要點是:終結逃稅漏稅;通過「人民的QE(量化寬鬆)」為投資提供低息貸款;成立專門為基建工程融資的投資銀行;重新國有化鐵路網絡,恢復郵政公股控股和維持RBS(蘇格蘭皇家銀行)的公股控股。

伴隨著以上的經濟措施,科爾賓將會通過對高收入人士和財團加稅,廢除大學學費和恢復大學生生活補助金。科爾賓將會利用部分財團稅增收稅款建立「國民教育服務」,推行免費普及幼兒保育(IPPR智庫預計有關開支將達67億英鎊)。科爾賓提倡每年建設24萬套住宅,終止公共房屋和房屋協會(合作社)租戶對其住宅的「購買權」,改為在私人住宅租戶實行。這項住宅建設計劃將會通過提高國債或對已經獲得規劃許可的空置土地和物業加稅獲得資金。科爾賓同時打算終結國民保健服務的內部「市場」,終結公共服務的外包和代價高昂的「私人融資計劃」(Private Finance Initiative)。

這一切對大多數人的利益和工黨來說都是好消息。但讓我們考慮一下這些政策措施的功效,看看它們能否達標。

〖打擊逃稅漏稅〗

其一:終結逃稅漏稅。英國稅局漏收企業應繳稅款,企業雇用往往是原稅局官員的會計師實行大規模的逃稅避稅,本身就是一大醜聞。現為科爾賓的主要經濟顧問,一直不懈爭取「稅務正義」的理查德·墨菲(Richard Murphy)曾經計算,每年因避稅、逃稅和漏稅而流失的稅款的總額高達1200億英鎊。工黨政府若能獲得這種額外收入,將可以徹底革新公共財政和公共服務。

我曾經報導過這種潛在的財政收入來源。但只要財團仍在私人手上,政府真的可以徵收到稅款嗎?連理查德·墨菲也認為,收回全部漏稅將會是困難重重的,最可能只能討回200億英鎊。凱恩斯主義經濟學者、全國經濟社會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 of Economic and Social Research)院長喬納森·波特斯(Jonathan Portes)指出:「任何希望通過減少逃稅漏稅為額外開支項目提供大量資金的政府,都會面對一個大窟窿。」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工黨政府不應該嘗試執行新稅法和打擊逃稅。然而,只要財團仍然是對國內外股東負有義務的私有實體,只要它們還不是公有的,它們就必定會謀求利潤的最大化。逃稅避稅就是最大化利潤的重要手段。事實上,各種證據顯示,如果政府沒有不斷降低財團稅(而不是科爾賓那樣計劃加稅)、對違法行為視而不見,財團的利潤率將會遭受重大打擊,進一步壓縮目前的投資水平。

以上的憂慮,同樣適用於取消給予財團的優惠的主張。約克大學的凱文·法恩斯沃思(Kevin Farnsworth)發現,政府每年為財團提供了930億英鎊的稅務優惠和資助——這項金額遠遠高於保守黨政府打算削減的社會福利預算。法恩斯沃思的研究表明,財團通過購買設備得到了440億英鎊的減稅,從雇用低薪工人獲得了160億的在職扣稅(working tax credits)。這些為財團而設的福利措施說明了,英國資本主義只能通過國家資助提高利潤率、提起進行生產性投資的動力。一旦取消這些優惠,難道就不會降低利潤率、進一步減少投資了嗎?屆時會不會有充足的公共投資,填補私有部門降低投資所造成的缺口?

〖「人民的QE」〗

其二:「人民的QE」。科爾賓主張,從當前由英倫銀行通過發行新幣購買公私債券的QE,轉變為指示英倫銀行直接從地方政府和地域開發機構購買債券和其它資產,讓後者獲得投入住宅建設、教育和其它公共服務的資金。……

工黨右翼和主流經濟學者攻擊這項主張,指它將會推高通脹。這種攻擊是荒謬的:英國經濟才剛好恢復到2007年的水平,而投資率則已下降到50年來的新低。

大幅擴大生產性投資和GDP的空間是存在的。目前的通脹率是零。唯一的「通脹」反映在證券價格上面,而這是由英倫銀行為金融部門提供的QE注資所推動的。……

主流經濟學界,包括凱恩斯主義者,反對「人民的QE」的另一個論點,是它將會終結英倫銀行的「獨立」。顯然地,對他們來說,時任工黨首相布朗啟動的這種脫離政府監督的獨立,是必須不惜任何代價捍衛的好東西。

這種觀點也是荒謬的。首先,「獨立的」英倫銀行並沒有促進經濟發展和防止金融崩潰的良好紀錄。英倫銀行沒有預見全球金融崩潰及隨後的大衰退。它當時驚惶失措,完全沒有整頓金融部門。英倫銀行的獨立是假的:它的真實意義在於,英倫銀行對倫敦金融城的各大銀行和金融機構唯命是從,而不對政府、國會和選民負責。我們現在知道,在金融崩潰期間,英倫銀行沒有對外資擁有的匯豐銀行和巴克萊銀行強制執行資本重整和改組。英國納稅人因此不能收回搶救金融部門的全部注資。英倫銀行以倫敦金融城的利益,而不是整體經濟的利益,決定其利率和金融監督政策。英倫銀行只有(幾乎從未兌現的)目標通脹率,沒有以人民的利益制定的經濟增長率和就業率目標。

〖國家投資銀行〗

以上都不是「人民的QE」讓人憂慮的地方。真正的問題是,它能有效嗎?它會比傳統主流的政府發債融資手段更能提高增長、就業和收入嗎?這將取決於科爾賓提倡的「國家投資銀行」(National Investment Bank)能否改變成規。「人民的QE」可以用於購買國投行債券為投資項目融資。國家投資銀行絕不是極端的事物,正如凱恩斯傳作者羅伯特·斯基德爾斯基(Robert Skidelsky)所指出的:它「既不極端,也不新穎。現在就有歐洲投資銀行、北歐投資銀行,還有其它更多的投資銀行,它們都是由國家或多個國家聯合出資,為了在資本市場借款為授權項目融資的目的而成立的。」也正如科爾賓本人所指出的:「假如我在德國提出這些概念,我會被叫做令人沮喪的溫和守舊派,因為他們已經有為公共服務項目融資的國家投資銀行。」

補充一點,科爾賓的國投行,將會同巴西的BNDES(國家開發銀行)十分相似。巴西國開行在大衰退期間,十分成功地降低投資項目的融資成本,使巴西獲得了急需的部分投資。事實上,在這次大衰退期間受損最少的國家,正正就是通過國有投資銀行支持基建項目,保護就業和創造投資的那些國家。儘管頻頻遭到私有和外資銀行抨擊犯規,巴西國開行在這方面取得了重大的成就。巴西的經濟蕭條因此相當輕微,這絕不是偶然的。

但是,巴西國開行的經驗也展現了各種問題。巴西國開行從國內外的私有銀行拿走了大部分的投資業務,後者因此集中在房貸和商品、金融資產投機,滋生了地產和信貸泡沫。私有銀行的龐大資產沒有投入發展經濟,因為生產性投資已經變得無利可圖。這也是科爾賓國投行將會面臨的風險。當國投行投入生產性投資項目,跨國「五大銀行」將會坐視旁觀。「五大銀行」已經很少借貸給中小企業和進行投資(它們的全部資產只有3%投放在製造業)。斯基德爾斯基說「國家引領的投資計劃將會為再平衡英國經濟,從私人投機活動轉向以可持續增長為目標的長遠投資,提供一條出路」,但如果國投行是國家投資計劃的唯一手段,這種再平衡恐怕是不會發生的。

單單通過國投行,或者再加上國有的蘇格蘭皇家銀行,是不可能將金融部門轉變為促進投資和就業的工具的,這豈不太明顯了嗎?接管「五大銀行」、動用其金融資源推行全國性的投資增長計劃,已經成為了當務之急。事實上,這是英國工會大會(Trades Union Congress)的正式政策主張(儘管工會領袖們無視它)。主張公有化金融部門的理據是無可爭辯的。進一步說,如果沒有確實的公共所有和監督權,科爾賓是怎能實施結束銀行高管的荒唐工資和獎金的主張呢?

……我認為,假如「財團投資」的意思是依賴牟利私有企業去落實由國家投資銀行融資的項目,「財團投資」便是多餘的。以最近剛剛宣布的一項倫敦大型項目為例。倫敦的「超級下水道」將會在下年上馬。巴扎傑特隧道公司(Bazalgette Tunnel Limited)是為了組織這個項目而成立的特別用途法人。英資建築公司保富集團(Balfour Beatty)獲得了建造「超級下水道」的部分工程、價值4億1600萬英鎊的合同。保富集團是一家向股東和私人投資者負責的私有公司。但這種項目豈不應該是由公共所有和監督的實體——而不是牟利的實體——所承擔的嗎?

〖國民經濟制高點〗

任何有效的(或許極端的)經濟政策,都必須把在民主監督之下實行戰略產業(用老工黨的語言說,就是「國民經濟的制高點」)的公有制,作為核心的內容。「科爾賓經濟學」包括了鐵路再國有化的必要措施。英國國家鐵路系統被可恥而無能地分割成多個特許經營權,成為私營壟斷行業之後,儘管票價全歐洲最高,卻仍然接受納稅人資助。私營化將英國鐵路帶回到了1830年代。

【中略】

顯然地,科爾賓也在考慮恢復國家對皇家郵政的控股:現屆政府最近以可笑的低價私有化了郵政。科爾賓重新國有化郵政的主張是好的,但仍然會將英國經濟的大量關鍵部門留在牟利企業的手上。我們應當重新公有化交通部門:包括在大城市被去管制化的公交車;還有所有曾經屬於公有部門的企業:英國石油,英國航空,英國電訊,英國天然氣,英國宇航;曾經公有的發電、供水系統和國家電網;勞斯萊斯,英國鋼鐵,還有英國煤炭。然後還有其它重要的、應當納入「國民經濟制高點」的戰略部門:現在多數在外資手中、利潤流向海外的大型製藥企業和汽車企業。核心全國性和地區機場的公有化,將會在確保優質服務的同時,排除噪音和污染的環境侵害。……

當然,這種綱領不只對資產階級媒體、主流經濟學界和工黨領導層來說,甚至對聯署支持科爾賓經濟政策的左翼學者來說,都會是極端的。但對我來說,不採取這些措施,就不可能「再平衡英國經濟,從私人投機活動轉向以可持續增長為目標的長遠投資」(斯基德爾斯基語)。

關鍵在於投資。正如馬克思主義經濟學者米克·伯克(Mick Burke)在其出色的一系列文章中指出,資本主義部門因為投資不足,才沒有實現像樣的收入和持續的增長。……伯克指出:「人均GDP仍然低於2008年危機爆發的前夕。這是有史以來最疲弱的經濟復甦,與上年同期相比的增長率從3%下降到2.6%。這還是2012年年底後沒有新的緊縮措施出台的時期的表現。2010年至2012年期間規模的緊縮一旦重現,我們將會預見相似的減速。」

伯克接著說:「2014年英國經濟的投資總額是2950億英鎊,同危機前的2007年的水平一樣。但[七年間的]經濟總量增加了4.2%(與人口增長同步,但沒有更多)。因此投資佔GDP的比重在下降。消費,而不是投資,在牽引著非常疲弱的增長,這是不可以持續的。」利潤率剛僅僅回復到危機前的水平,但仍低於本世紀前的水平。商業投資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利潤率和投資的低迷,將會繼續導致遲緩的增長。

科爾賓領導的工黨政府(在2020年?)對大多數人來說將會是前進的一步。它同樣將會是必要的,因為到那個時候,世界資本主義和英國資本主義很可能會進入了另一場嚴重的蕭條和危機。但這種前景本身表示了,「科爾賓經濟學」還不夠極端、不足以逆轉英國資本主義生產的破產。三十年來,英國工黨的領袖們,在階級鬥爭的楚河漢界,牢牢地站在了資本陣營的一岸。「科爾賓經濟學」現在試圖離開資本的陣營,渡河走向工人的陣營。它因此對資本的利益來說,是實在太極端了,但對工人的利益來說,它還是過份地溫和。陷入資本主義危機的激流之中,將會是險象環生的。

附言:看看菲利普·斯蒂芬斯(Philip Stephens)在《金融時報》上發表的反對科爾賓的瘋狂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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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奇:美國大選的秘密世界

《跨時》按:本文譯自美國《Counterpunch》,部分內容以原訪問視頻為準。

朱利安·阿桑奇與約翰·皮爾格對談:
美國大選的秘密世界
朱利安·阿桑奇(Julian Assange
約翰·皮爾格(John Pilger
2016年11月4日

張本清譯 吳康雄校
2016年11月10日

朱利安·阿桑奇(來源:Dartmouth Films)

朱利安·阿桑奇(來源:Dartmouth Films)

這次訪問在政治難民朱利安·阿桑奇所在的厄瓜多爾駐倫敦大使館內攝影,在2016年11月5日廣播。

約翰·皮爾格(下略皮爾格):
在美國大選選戰的這最後幾天,聯邦調查局(FBI)介入調查希拉里·克林頓(Hillary Clinton),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朱利安·阿桑奇(下略阿桑奇):
如果你看看聯邦調查局的歷史,它實際上就是美國的政治警察。中央情報局前局長 [大衛·彼得雷烏斯上將(General David Petraeus)]把機密資料交給情婦,因此被聯邦調查局拿下,就是一個示範。幾乎沒有人可以逃出他們的五指山。聯邦調查局一直要讓人們知道,沒有人是可以抵抗他們的。但希拉里卻非常顯眼地抵抗聯邦調查局的調查,讓調查局看起來不夠硬,激怒了局裏面的一些人。

我們發表了大約3萬3千封希拉里擔任國務卿其間發出的電郵。它們來自一批剛好超過6萬封電郵的材料,希拉里自己保存了其中的一半——3萬封電郵,我們就發表了大約一半。

然後,還有我們正在發表的波德斯塔(John Podesta)電郵材料。波德斯塔是希拉里的競選經理,有一條主線貫穿他的這些電郵。那裏有很多關於他們所謂的「給錢入局」(pay-for-play)的事情的記載:讓各國、個人和財團購買同他們接觸的門路。這些電郵,加上希拉里藏匿國務卿任內電郵的問題,造成了聯邦調查局進一步受壓的氛圍。

皮爾格:
克林頓競選團隊說,俄羅斯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俄羅斯在操縱大選,同時是維基解密及其電郵材料的來源。

阿桑奇:
克林頓陣營正在成功地投射一種新麥卡錫主義的竭斯底里:俄羅斯要為所有的事情負責。希拉里多次作假,宣稱十七個美國情報機構確定了俄羅斯是我們發表的材料的來源。這是假的,我們要說,俄羅斯政府不是我們的來源。

維基解密發表材料已經十年了。在這十年期間,我們發表了1000萬份文件,數千份單獨的刊物,有幾千個不同的來源,我們從來沒有搞錯一件事。

皮爾格:
那些證實販賣接觸門路,說明希拉里本人如何從中獲得物質和政治利益的電郵,是十分異乎尋常的。我想起了卡塔爾某代表開出了100萬美元的支票,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就同他見了五分鐘的面。

阿桑奇:
還有摩洛哥給的1200萬美元⋯⋯

皮爾格:
對耶,摩洛哥給的1200萬。

阿桑奇:
讓希拉里去參加一場派對。

皮爾格:
對我來說電郵材料揭露最深刻的,關於美國外交政策的部分而言,它們展示了希拉里和中東的伊斯蘭國聖戰運動的創立之間的直接聯繫。你可以說說,電郵材料是怎樣的證明了那些應該同伊斯蘭國聖戰份子作戰的人,竟然就是那些幫手製造他們的人。

阿桑奇:
希拉里在2014年年初,就在她離開國務院後不久,發了一封電郵給她的競選經理波德斯塔,明言沙特阿拉伯和卡塔爾政府是伊斯蘭國的金主。我想這是整批材料之中最重要的一封電郵,但或許因為沙特和卡塔爾的資金的參與面很廣,包括了不少的媒體機構,所有嚴肅的分析者,甚至美國政府都提及,或者認為,確實有一些沙特的人物在支持伊斯蘭國——但他們的托辭總是,啊,這只是些不入流的王公貴族,花銷他們自己的石油紅利份額、為所欲為,但政府實際上還是不贊成的。

但那封電郵否定了這種說法。它直接說出,沙特和卡塔爾的政府,是伊斯蘭國的金主。

皮爾格:
沙特、卡塔爾、摩洛哥和巴林,特別是沙特和卡塔爾,在希拉里擔任國務卿期間,給了這一大筆錢克林頓基金會(Clinton Foundation),就在那個時候,國務院批准,特別向沙特阿拉伯,出賣鉅額軍火。

阿桑奇:
在希拉里之下,全世界有史以來最大宗的、價值800多億美元的軍火銷售,和沙特阿拉伯成交了。事實上,在她國務卿任內,美國出口軍火的總值翻了一番。

皮爾格:
當然,以上種種的結論就是,創立那個稱為伊斯蘭國的臭名昭著的恐怖主義團體的金主,正正就是捐獻給克林頓基金會的同一批人。

阿桑奇:
是的。

皮爾格:
這太神奇了。

阿桑奇:
希拉里只是一個人。我其實覺得希拉里這個人是挺可憐的,因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個被自己的野心活活吃掉的人,被折磨到發病的地步,權慾薰心到昏厥的地步。她代表了一整個人際和國際網絡。問題是,希拉里在這個龐大網絡的角色是什麼?她是處於中心的一個嵌齒。周圍有不同的齒輪在運轉:像高盛般的大銀行、華爾街的主要成分,情報機關,國務院中人和沙特人等等。

她是把這些不同的齒輪聯繫起來的核心部件。她是「這一切」的圓滑的核心代表,「這一切」或多或少就是目前在美國掌權的成分。我們可以叫它做建制,或者是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共識。我們發表的其中一封比較重要的波德斯塔電郵,說明了奧巴馬內閣的組成過程,還有一半閣員由花旗銀行某代表提名的事實。這是十分讓人驚嘆的。

皮爾格:
花旗銀行是不是提供了一份名單?⋯⋯

阿桑奇:
是的。

皮爾格:
⋯⋯這些人成為了大半個奧巴馬內閣。

阿桑奇:
是的。

皮爾格:
所以華爾街決定什麼人進入美國總統的內閣?

阿桑奇:
如果你當年有密切觀察奧巴馬的選戰,你可以看到它最後和銀行利益是走得很近的。它和石油利益不是走得很近,但和銀行利益就是的。

所以,我相信,不了解沙特阿拉伯,是不可能真正了解希拉里的外交政策的。她和沙特阿拉伯的關係是十分密切的。

皮爾格:
為什麼她這麼公開地熱烈慶祝利比亞的毀滅?你可以說說這些電郵告訴我們,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利比亞是今天敘利亞很多動亂的來源,利比亞差不多是希拉里的個人侵略戰爭。關於這個問題,電郵材料告訴了我們什麼?

阿桑奇:
利比亞戰爭,與其說是別的什麼人的戰爭,是希拉里的戰爭。巴拉克·奧巴馬原本是反對的。這場戰爭是誰推動的?是希拉里。她的電郵自始至終都為這個事實提供了文證。她派她最喜歡的代理人悉尼·布魯門撒爾(Sidney Blumenthal)參與其事。在我們發表的3萬3千封希拉里電郵之中,1700多封的唯一題材,就是利比亞。侵略的原因不是利比亞有廉價石油。希拉里相信幹掉卡扎菲、推翻利比亞國家,是她可以用來為總統大選助選的政績。

2011年年末,一份為希拉里製作的,稱為《利比亞嘀嗒》(Libya Tick Tock)的內部文件出台。這是一份按年月順序的敘述,說明希拉里是毀滅利比亞國家的核心人物。這在利比亞國內,造成了約4萬人的死亡,聖戰分子、伊斯蘭國走了進去,引致了歐洲的難民、移民危機。

除了人們逃離利比亞之外,軍火流動也在非洲其它國家造成不穩,但是,利比亞國家本身已經失去控制出入境人員的能力。利比亞面對地中海,曾經是非洲這個瓶子的軟木塞。因為利比亞曾經維護了地中海的秩序,此前逃離非洲的經濟、內戰和各種問題的人們,並沒有進入歐洲。在2011年年初,卡扎菲毫不隱諱的這樣說:「這些歐洲人轟炸利比亞、企圖毀滅利比亞,以為自己在幹什麼?沒有利比亞,洪水般的非洲移民和聖戰分子將會走進歐洲。」事情確實就是這樣發生了。

皮爾格:
人們有這樣的質疑,他們說「維基解密在幹什麼?」,「他們是要把特朗普送進白宮嗎?」

阿桑奇:
我的答案是,他們是不會讓特朗普當選的。為什麼我會這樣說?因為他得罪了美國所有的建制機關。特朗普沒有任何建制機關的支持,或者說除了福音派之外,假如你可以把他們當作一個建制機關的話。但是銀行、情報機關、軍火公司、外資大財團⋯⋯全都團結一致支持希拉里。連媒體也是這樣,媒體老闆們,甚至記者們都支持希拉里。

皮爾格:
有人指控維基解密和俄國人串通。有些人說「好吧,為什麼維基解密不會調查和發表關於俄羅斯的電郵?」

阿桑奇:
我們已經發表了80萬份同俄羅斯有關的各種文件,當中大部分是批判性的。有大量書籍引用我們發表的這些材料,當中大部分也是批判性的。有好幾宗官司,都有引用我們的這些文件:聲稱在俄羅斯遭到政治迫害的難民資格申請人,引用我們的文件作證。

皮爾格:
你本人對於美國大選有沒有立場?希拉里、特朗普兩個之中,你會不會想選誰?

阿桑奇:
讓我們談談特朗普。他在美國人和歐洲人的思維裏面,代表了什麼?他代表了美國的白人人渣(white trash),就是希拉里宣佈是「可鄙的和沒救的」那種人。這意思就是,從建制或所謂有教養的大都市優雅視角去看,特朗普代表的是紅脖子(red necks)大老粗的那種人,一群化外之民。因為特朗普十分明顯地——通過他的言行,還有出席他的選舉集會的那種人——代表了並不屬於有教養的中產階級上層的那些人,所以產生了一種不要同這些人扯上任何關係的恐懼。是這樣的一種社會恐懼:任何人被指控有可能在幫助特朗普,包括批評希拉里,階級身分就會降格。如果我們看看中產階級是怎樣的獲取經濟和社會權力,這種現象是很容易理解的。

皮爾格:
我想談談厄瓜多爾,給予你難民身分,在這裏、它的駐倫敦大使館之中,給予你政治庇護的小國。為了十分明顯的,不想被視為干預美國大選的原因,厄瓜多爾現在切斷了我們在做訪問的這個地方、就是大使館的互聯網。你可以說說他們為什麼會採取這種行動,還有評價一下厄瓜多爾對你的支持?

阿桑奇:
讓我們回到四年前。因為美國引渡的官司,我在大使館這裏向厄瓜多爾申請庇護,一個月之後,我的申請獲得批准。從那個時候開始,大使館就一直被英國警察包圍。這場警察行動還算挺貴的,一年多前,英國政府承認已經花了1260多萬英鎊。他們動用了便衣警察,還有各種各樣的機械監控攝像機——就是這樣,在倫敦的中心,在1600萬人人口的厄瓜多爾和英國,還有在旁助陣的美國之間,正在發生一場頗嚴重的衝突。厄瓜多爾給我政治庇護,是勇敢和有原則的做法。現在是美國大選,厄瓜多爾選舉會在下年2月舉行,因為我們發表的真確材料,白宮正在感到政治壓力。

維基解密沒有在厄瓜多爾治下——無論是在大使館還是厄瓜多爾本土——發表材料。我們在法國、德國、荷蘭還有其它的一些國家發表材料。所以現在企圖通過我的難民身分,向維基解密施壓的做法,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他們這樣做是要拿下一家出版機構,阻止我們出版涉及美國人民和其他人們的重大利益的,關於這場選舉的材料。

皮爾格:
告訴我們,你如果走出大使館,會發生什麼事。

阿桑奇:
我會立即被英國警察逮捕,然後被立即引渡到美國或瑞典。在瑞典,我沒有被正式起訴,我之前已經被[斯德哥爾摩高級檢察官夏娃·芬尼(Eva Finne)]消除嫌疑。我們不肯定將會發生什麼事,但我們知道瑞典政府拒絕評論他們會不會把我引渡去美國。我們知道,起碼從2000年開始,瑞典答應了美國100%的引渡要求。也就是說,在過去15年來,美國要瑞典引渡的每一個人,都被引渡了。瑞典政府拒絕擔保我不會被引渡到美國。

皮爾格:
人們經常問我,你是怎樣應對你現在所處的孤立狀況的。

阿桑奇:
就這樣說吧。人類最好的特質之一,是他們能夠適應環境。人類最壞的特質之一,是他們能夠適應環境。人們適應環境,開始容忍虐待,適應自己參與虐待,適應逆境,然後繼續下去。我現在的情況,老實說,我是有點被關起來了——對我來說,大使館這裏就是世界⋯⋯我看到的就只有這個地方。

皮爾格:
這是一個沒有陽光的世界,不是嗎?

阿桑奇:
這是一個沒有陽光的世界,但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陽光了,我忘記了它是怎樣的了。

皮爾格:
嗯。

阿桑奇:
所以,沒錯,你會適應。真正刺激到我的一件事,是我的年輕的孩子們,他們也在適應。他們在適應沒有父親。這是一種十分難受的適應,是他們從來沒有要過的東西。

皮爾格:
你擔心他們嗎?

阿桑奇:
是的,我擔心他們。我也擔心他們的母親。

皮爾格:
有些人會說「好的,為什麼你不乾脆來個了斷,走出大使館,讓自己被引渡去瑞典?」

阿桑奇:
聯合國[任意拘留問題工作組]是評估過這整件事的。他們花了18個月進行正式的、對抗性的訴訟程序。我和聯合國,同瑞典和英國抗辯。誰有道理呢?聯合國的結論是,我正在受到任意拘留的不法待遇、我的自由被剝奪,在我身上發生的這些事情,都不在英國和瑞典所必須遵守的法律框架之內,是非法的濫權事件。這是聯合國在正式提出「這裏在發生什麼?你們的法律辯解在哪裏?阿桑奇認為你們應該承認他的庇護權。」

現在,瑞典正式答覆聯合國說「不,我們不會」[接受聯合國的裁決]。也就是說,他們保留引渡我的權利。

對於媒體配合西方建制的論述,沒有把這個情況的事實公開報導,我感到是十分神奇的。沒錯,這就是說,西方有政治犯,是一個事實。不只是我,還有另外一批人。西方是有政治犯的。當然,沒有一個國家會認為,它以政治原因拘留或監禁的那些人,應該被稱做政治犯。在中國,他們不會稱呼他們做政治犯,在阿塞拜疆也不會這樣做,在美國、英國或者瑞典,它們都不會這樣做。對它們來說,要承認自己有政治犯,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

現在瑞典的這個案件,我從來沒有被正式起訴,我之前還已經被消除嫌疑、宣告無罪,涉案的女性本人說警察杜撰了罪名,聯合國正式宣佈了整件事是非法的,厄瓜多爾國家調查後,也裁定給我庇護。這些都是事實,但他們的宣傳是怎樣的呢?

皮爾格:
是的,他們在宣傳別的東西。

阿桑奇:
他們的宣傳就是假裝,不斷地假裝我被起訴犯罪,絕口不提我之前已經被消除嫌疑,絕口不提涉案女性本身已經表明,罪名是警察杜撰的。

他們的宣傳就是要迴避這個事實:聯合國正式裁定發生在我身上的整件事情是非法的。他們絕口不提,厄瓜多爾根據它的正式程序,對我的問題作出了正式的裁決:我確實正在被美國迫害。

訪問全文完

NGO如何為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服務(斯·麥克米倫,文·凱利)

有用的利他主義者:NGO如何為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服務
斯提芬妮·麥克米倫(Stephanie McMillan)
文森特·凱利(Vincent Kelley)
合著
2015年10月20日刊於《Counterpunch》

張本清譯,吳康雄校
2015年12月21日刊於《跨時》

《跨時》按:本文英文原文在2015年10月20日發表在美國《Counterpunch》網站上(http://www.counterpunch.org/2015/10/20/the-useful-altruists-how-ngos-serve-capitalism-and-imperialism/)。我們翻譯了文章的正文全文和兩位作者的出版說明,略去了正文下面的三條註釋。欲參考文章原註的讀者,請點擊以上的鏈接閱讀。我們為此文加上了配圖。

「我的基金會會為你的運動提供經費!」 「太棒了!」 (http://stephaniemcmillan.org)

「我的基金會會為你的運動提供經費!」
「太棒了!」
(http://stephaniemcmillan.org)


作者出版說明:這篇文章原本為《雅各賓》(Jacobin)雜誌的徵稿而寫。斯特芬妮·麥克米倫所寫的第一版,可以在這裏讀到。現在的版本是合著——格林內爾學院(Grinnell College)的文森特·凱利(Vincent Kelley)為了在文章補充他的觀點和按照《雅各賓》編者的要求協助修改文章,參加了寫作。我們嘗試在不稀釋內容的情況下修改文章。《雅各賓》編者的要求,首先包括降低通俗性、提高「學術性」,最終提出我們二人同時認為是要把工人階級從文章中抹去的公然要求(《雅各賓》編者不同意這個看法)。當我們拒絕刪除我們認為是文章中心思想的那些內容時,《雅各賓》決定不刊登此文。

大約二十年前,我們和一名孟加拉的組織者,聊起了關於非政府組織(NGOs),或所謂非牟利團體的話題。他直接了當地說:「我憎恨NGO」。我們當時對這種激烈的表示感到吃驚。儘管NGO離革命組織有很遠的距離,但它們的工作似乎往往是有幫助的。即使我們和NGO有什麼政治差異,反對它們推行的免費醫療和抗貧項目,也似乎流於教條。在有更根本的措施之前,NGO似乎在扮演一種重要的過渡作用。

從那次談話以來,NGO在全世界大量地擴散。NGO首先是在被支配的國家建立的,現在在帝國主義的核心國家裡面,它們也成為了政壇的重要組成部分。今天,那位組織者憎恨NGO的理由,對我們來說已經十分明確。無論在它們當下的工作,還是在它們排除超越資本主義現狀的未來的功能中,NGO都正在扮演破壞性的角色。

NGO禍害的四大理由如下:

(一)NGO破壞、轉移、取代自主的群眾組織

NGO在美國和其它地方的社會運動和政治行動之中,已經佔據了中心的地位——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稱這種現象為「抵抗的NGO化」

誠懇的人們往往相信他們可以「拿工資做好事」,但這只是白日夢。尼娜·鮑華(Nina Power)這樣寫道:「私人領域和工作日之間再不存在任何區隔」,她爭論說:「個人的不再只是政治的,而且還是徹頭徹尾的經濟的」。儘管鮑華並沒有直接指出這個聯繫,但「社會正義」和政治NGO的迅速生長,就是這種區隔的腐蝕的一個好例子。

對參與過組織工作的人們來說,我們會見到這種令人不安的、但耳熟能詳的模式:某件暴行發生了,憤怒的人們走上街頭抗議,就在他們聚集的時候,有人會宣布開會,跟進和繼續鬥爭。在這場會議上,數名有經驗的搞手似乎在控制場面。這些活動家會以激進的語言開腔,向與會者提供訓練和經常會面的空間。在所有人都還沒有時間想清楚下一步該怎麼做的時候,搞手們似乎都已經有了一套計劃。這些活動家通過用各種圖表向人們解釋怎樣尋找可能的盟友,列出抗議目標政客的名單等等,展示他們的高度辦事能力。

搞手們設定一些簡單的「任務」,「通過一次輕易的勝利建立信心」。任何建議不同的做法——或許,徵求被神秘地默認的那些領袖之外的人們的意見——的人們,都會遭遇被動攻擊性(譯注1)的無視。在搞手們的指導之下,與會者被動員去佔領某些機構或某些政客的辦公室,或者舉行遊行集會。這種示威聲勢大且熱情滿滿,甚至貌似頗有戰鬥力的。然而,轉瞬之間,你就會拿著筆記板,敲打陌生人的家門,希望說服他們在下次選舉中投票。

當然,在以上的主調之外,是存在著一些變動的,但核心的內容仍然是:NGO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破壞群眾鬥爭,將之轉移到改良主義的死胡同,將群眾鬥爭完全的排擠掉。舉例說,在邁亞密的很多「為十五元時薪而鬥爭」的示威裡面,絕大多數的參與者都是受薪的活動家:NGO和CBO(「社區為本組織」)的僱員,和尋找潛在會員的工會職員。同樣地,一些在邁亞密舉行的「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抗議活動,受薪活動家既是組織者,也是主要的參與者——他們需要由此證明他們正在「組織社區」,去獲得下一筆的專項撥款。

學生組織也被規範進NGO活動的範疇裡面。在愛荷華州,某標榜「學生力量」的非牟利團體積極地聯絡學生組織者,呼籲他們和該州和地區的其他激進青年「聯合起來、建立力量」,然後通過這一種電郵就將他們直接的輸送到民主黨的隊伍裏去:「愛荷華州參議院選舉是目前全國最具爭議性和選情最緊急的競逐之一。你的一票十分重要,可以改變大局!」這種將學生組織收納進改良主義政治的行為十分猖獗,而且還是直接由資本家提供經費的

當「未被組織起來」的人們,在這種動員場合被盯上的時候,他們就會像鮮肉一樣被一群豺狼團團圍住——他們立即被那些必須達到招募配額才不會被炒的受薪活動家們吞噬。下一次你見到這些新丁的時候,他們就會穿上五顏六色的文化衫,成為他們所屬的組織的活招牌。

這種「組織」,同黑豹黨人喬治·傑克遜(George Jackson)呼籲革命者走進群眾,「拿著筆和筆記板,為建設公社、建立組織的基礎作出貢獻」的那種組織的性質,連勉強相似都談不上。

政治活動正在被資本化和專業化。與組織群眾為自己的利益而鬥爭不一樣,NGO利用群眾去成全組織自己的利益。NGO沒有建立群眾運動,而是管理公眾的不滿。NGO沒有發展激進或革命的戰士,而是育成被動的受援者和受薪的無能活動家。

受薪組織者並不是一貫的常態。在抵抗被NGO化之前,激進者是為了國際工人階級的利益,從我們自己的良知出發,懷著粉碎敵人和改變世界的熱望,而投入鬥爭的。

在今天,沒有金錢補償的組織活動,差不多是一個異己的概念。當我們派發傳單的時候——對,我們還會用人手派出紙本的傳單——人們經常提問:「我可以怎樣找到你這樣的工作?」我們給出「這種工作沒有薪酬」的回答時,往往被報以懷疑的目光。

這種NGO思維的深入人心,是今天左派鬥爭極度微弱的一個重要原因。歷史上,資產階級,往往在國家的協助之下,能夠很成功的壓制左派:有時甚至包括利用聯邦調查局的反情報專案(COINTELPRO)的那種滲透活動和暴力鎮壓。但今天,對異議的壓制和排擠,也來自主觀動機良好的、拿著標語牌和筆記板的活動家們。資本已經不再需要滲透NGO,因為他們就是NGO的金主。

美國一「左」一右政壇大老對全球最大的NGO金主之一,由美國國會撥款予國務院提供經費的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ED)的盛讚。 圖左:共和黨右派大老麥凱恩參議員盛讚NED實現了其創始人和他的偶像,已故總統里根的願景。 圖右:前國務卿希拉里讚許NED及其兄弟組織為美國對外行動不可或缺的要素。 (http://www.ned.org)

美國一「左」一右政壇大老對全球最大的NGO金主之一,由美國國會撥款予國務院提供經費的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ED)的盛讚。
圖左:共和黨右派大老麥凱恩參議員盛讚NED實現了其創始人和他的偶像,已故總統里根的願景。
圖右:前國務卿希拉里讚許NED及其兄弟組織為美國對外行動不可或缺的要素。
(http://www.ned.org)

(二)NGO是帝國主義的工具
在帝國主義國家追求搾取和剝削來自全球邊陲的資源和勞工的過程中,軍事侵略或威脅侵略仍然在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然而,在涵蓋「低成本」和對社會破壞程度更低的那些手段的今天,帝國主義的支配戰略變得更加廣泛和全面了。「軍靴踏地」的戰術,已越來越成為不得已才動用的最後的措施。

NGO,像傳教士一樣,為了替帝國主義在當地建立出口農業企業、血汗工廠,搾取礦產資源和打造遊客天堂創造條件,而被派遣到特定的地區進行滲透工作。今時今日,當帝國主義的軍事行動尚且,常常(起碼對其國內民眾如此)會被設定為「人道介入」之時,NGO的表面上的人道性質,就為它們提供了正當性。但我們對NGO的介入,必須給予對軍事介入一樣的批判眼光。

海地是NGO在帝國主義侵略之中扮演共犯角色的最極端的例子。很多海地人將海地稱為「NGO共和國」——在2010年大地震之前,該國已經有一萬多家NGO,是全世界人均最多NGO的地方。百分之99的賑災捐款由NGO和其它機構經手,奈何他們竟然像強盜一樣,將來自世界各地為救助受災社群而捐贈的善款的大部分中飽私囊。

這種做法並不是新鮮事。數十年前,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和世界銀行就已經強制海地和其它國家成為出口導向型經濟,以及執行伴隨的「結構調整」政策。遠在20年前,美國國際開發署提供的80%援款,最終都會回歸到美國財團和「專家」的荷包裏面。隨著這種程序的成熟,NGO演化成為最得益於這種寄生性資本積累的實體,從「援助」首先製造出來的貧困之中獲取資本和養分。

在很多被支配的國家之中,各種NGO的理監事,已經成為了利用國家作為資本原始積累資源的官僚資產階級的一部份。在海地,在過去的20多年間,不少創辦和領導NGO的人物,包括阿里斯蒂德(Aristide),普雷瓦爾 (Préval)和米歇爾·皮埃爾-路易斯(Michèle Pierre-Louis),先後登上了國會議員、總理和總統等政壇寶座。

世界帝國主義不只為NGO提供了它們的存在理由,而且還積極地讓它們參與帝國主義的支配政策。舉另一個例子,在2002年,NGO和美國白宮、中央情報局和勞聯產聯(AFL-CIO)並肩作戰,力挺詹姆斯·彼得拉斯(James Petras)所稱的,計劃推翻委內瑞拉民選總統烏戈·查韋斯(Hugo Chavez)的「軍界-商界-工會官僚聯合領導的『草根』政變」。在當地民眾動員成功幫助查韋斯復職後,美資NGO支持石油業管理人員操縱的停產行動,直至它們被工人接管石油業挫敗為止。

美國國內最大的賑濟飢民慈善組織「Feeding America」(FA)的理事名單,大型金融、食物和超市財團管理者名列其中。 FA報稱在2014年年度,為4600萬美國人提供了食物。 (http://www.feedingamerica.org/about-us/about-feeding-america/annual-report/2014-annual-report.pdf)

美國國內最大的賑濟飢民慈善組織「Feeding America」(FA)的理事名單,大型金融、食物和超市財團管理者名列其中。
FA報稱在2014年,為四千六百萬美國人提供了食物。
(http://www.feedingamerica.org/about-us/about-feeding-america/annual-report/2014-annual-report.pdf)

(三)NGO架空國家的應有功能
由帝國主義/資本主義的各個機關——各財團、基金會和七大工業國組織——提供經費的那些「援助」機構,接管了被支配國家的關鍵功能。諷刺地,正正就是這些帝國主義社會組織所強加的嚴苛貸款條件,製造了「援助」的需要。

帝國主義國家和被支配國家的國營社會福利項目的「消亡」,並不意味著國家力量的衰弱。這種「消亡」只意味著,國家可以使用更多的資源,去從事征服、鎮壓和積累,而在綏靖大眾、避免群眾不滿爆發起義的方面花少一點。

在孟加拉,微型信貸表面上被作為減貧的手段並獲大力推動,但實際上造成了災難性的結果。儘管微型信貸的創始人穆罕默德·尤努斯(Mohammad Yunus)和他的鄉村銀行(Grameen Bank)以創造了「自下而上的經濟和社會發展」為由而得到了諾貝爾獎。但事實上,他們只是在為銀行界在農村貧民中開拓市場。那些被他們的借貸手段所坑害的人們,最後竟需要為了支付利息而被逼出售自己的器官。正如歷史學者巴杜魯丁·烏瑪爾(Badruddin Umar)所說的:「他們[政府和帝國主義]在此中的主要目的,是保存貧窮的現象,分散窮人的注意力,讓他們不要進行那些,要求改變製造和維持了貧窮的條件的基本生產關係和社會關係的政治鬥爭。」

珍妮花·思瑪·薩密密(Jennifer Ceema Samimi)寫道,即使在美國,「聯邦政府下放權力的政策,使政府依賴牟利和非牟利團體提供包括福利服務在內的一系列產品和服務。」確實,無論在帝國主義核心國家,還是在邊陲國家裡面,被統治的人民越來越需要從慈善診所、食物銀行以及林林種種的「公民社會」機構哪裡,獲取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醫療、糧食、飲水、住屋、教育、保育,和有意義的工作,都是人類生活的基本必需品。它們應該是權利,而不是NGO資助的禮物或專案。

(四)NGO通過抹殺工人階級鬥爭維護資本主義
NGO在帝國主義核心國家和邊陲國家同樣急速增長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它們已經成為了具有進步傾向的那些失業畢業生,在危機之中的世界經濟裡面謀生的時髦行業

今天的就業市場,即使對擁有財力和教育的年青人來說,也是非常艱難的。這個事實加上資本主義在飛漲的不平等和壓迫,以及由此蔓延的資本主義合法性危機,使NGO行業成為有吸引力的就業選擇。特別對小資產階級來說,NGO提供了一種出路,一個獲得優厚職業的機會。再以海地為例,NGO是當地最大的雇主

對美國的小資產階級來說,作為逃離無產階級化和階級鬥爭的個人出路,NGO行業提供了同樣的吸引力。

不少人文和社會科學的大學畢業生,面臨沈悶的就業機會,缺乏優厚工作的前景。相對於低工資的服務業工作,NGO職位就成為了受歡迎的前途。一位NGO的青年僱員告訴我們,非牟利機構的差事被賦予了「有意義」的標籤,它們不只是可以賺錢交租的工作,而且還是可以改變世界的工作。

在Teach for America(TFA)的團隊裡面提升城市貧民區青年的道德,聽起來比在Subway做三文治更加誘人。當然,最好不要想到,這份工作將如何使青年教師成為種族主義的TFA,在格倫·福特(Glen Ford)稱為「財團的反教育騙局」之中的共犯。

將反對資本主義最惡劣的後果的鬥爭,引進NGO的渠道,隱藏了資本主義的核心矛盾,即資本與勞動之間的矛盾。不消除它們的起源,就不可能消除資本主義的各種恐怖結果——壓迫、環境毀滅、征服戰爭、剝削、貧窮。資本的再生產和積累,來自勞動過程之中對勞動者的剝削所產生的剩餘價值。

相反地,NGO所強調的,是小資產階級的追求——他們在資本的流通之中被支付不充分的工資,而不是(像工人那樣)在生產之中被剝削;他們被資本支配,但在根本上和資本並不(像工人那樣)處於敵對的關係。因此小資產階級,在伸張自己的階級利益時的自然趨向,並不是消滅資本主義,而是在資本主義的框架之下「爭取平等」。NGO就是這種趨向的表現。資產階級利用它們消磨工人階級的鬥爭,將其引入改良主義的渠道,將其埋葬在建制政黨和階級合作的工會之中。

歷史上,每當工人階級號召革命的時候,小資產階級對小確幸生活的嚮往,使其自願成為扼殺工人階級的工具。小資產階級是資產階級依靠的,對工人階級執行資本主義統治的代理人。對那些嚴肅的進步、激進或革命的,卻恰好是小資產階級一分子的戰士們來說,他們的挑戰就是脫離這條預設的軌道,有意識地否定這種角色,努力避免自己——有意或無意地——被反動的企圖所利用。

1933年5月10日,納粹分子支配的德國大學生運動在柏林街頭焚燒「非德意志」書籍。 恐懼無產階級化,渴望維持社會地位和商業致富之道的小資產階級,當年是訴諸本土保護主義、堅決反共排外的納粹黨的中堅支持者。 (Bundesarchiv, Bild 102-14597/Georg Pahl)

1933年5月10日,納粹分子支配的德國大學生運動在柏林街頭焚燒「非德意志」書籍。
恐懼無產階級化,渴望維持社會地位和商業致富之道的小資產階級,當年是訴諸本土保護主義、堅決反共排外的納粹黨的核心支持者。
(Bundesarchiv, Bild 102-14597/Georg Pahl)

給NGO僱員們的附記:
以上並不是為了質疑NGO工作人員的誠意而寫的文章。不少NGO僱員是聰明的、動機良好的,真心希望可以有所作為的人們。在這個就業稀缺的年頭,希望在維生的同時,又可以服務人群,在一份工作裡面完美無瑕地滿足這兩大願望,確實是一個十分誘人的想法。

不幸的,事實並非如此。一首海地的詩這樣說道:「雞和蟑螂要是可以統一,那就只會是在雞的肚子裏實現的」——你不可能在體制裡面改變體制。

但辭職本身也不是答案。我們都被資本主義經濟所囚禁,絕大多數人必需靠工作維生。我們不能在個人層面離開資本主義。我們的唯一出路,是組織起來擊敗資本主義——我們要麼一起獲得自由,要麼就一起繼續被囚。

在鬥爭勝利之前,我們絕對不能將在NGO打工,同真正的自主組織工作混為一談。

資本主義不會幫助我們消滅它——若果我們真能成功地建立反對資本主義的群眾運動,資產階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敗壞我們的名譽、消除我們的影響力、監禁我們,甚至殺死我們。資產階級是絕對不會給反資群眾運動發工資的。

作者原註(略,見編者按語)

譯注
1: 「被動攻擊性」原文為‘passive aggressive’。指以被動的方式表現強烈的攻擊傾向的行為。行為者不會直接將負面情緒表現出來,而是表面服從,暗地敷衍、拖延、不合作等等。